非,女神

文/ 陳瑋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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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義的終極目標可以說是尋求性別間的獨立平等和個體上的解放。如果透過女性主義者將女性視為具整體性,也是個謬誤的出發點,女性的差異是無法被全部展現的。後女性主義(Post-feminist)認為,二元對立並非是性別中立的,便從後現代視角對於社會性別的二元建構提出了批判。而學者Donna Haraway 於1985年發表的《賽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中,便是承襲此思想脈絡,闡述科技能打破二元性別的理想,替女性與弱勢者帶來更全面的解放。「賽博格」(Cyborg)意即現代科學創造出來的人機複合體,又譯「機械生物」、「改造人」、「生化人」等。

賽博格「人造人」於女性主義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以回溯至Mary Shelley所著的《科學怪人》文本。書中主角是以人體殘肢拼成的「人造人」怪物,儘管手法並非高科技,但仍可視為賽博格的範疇。在作家筆下,這名怪物形象其實映照出Shelley內心的女性主義色彩—科學怪人並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的價值為何,因此深受傷害。Shelley實際上便是透過科學怪人,隱喻著父權社會中女性被邊緣化的處境。

Haraway所提出的高科技賽博格,和Shelley的科學怪人不盡相同。在Haraway構想中,賽博格將女性和機器融合為一新的「虛構體」,透過此終結女性的恐懼與焦慮,因為男女兩性的區分之於賽博格是沒有意義的,男女之間的界限也將模糊。女性不必再作為男性的附庸,其存在意義也不在於孕育生命。賽伯格是後性別(Post-gender)和後女性主義的(Post-feminist)的表徵,因不具完整主體,而能重塑身份認同政治。

當今的亞洲社會崇尚特定女性形象,從日常生活中,各種媒體與廣告不停的創造以及維護男性心中理想「女神」,對於強化、僵固女性性別角色認知影響極大,許多女性至今不知道她們能擺脫性別角色帶來的束縛;大眾也容易對於部分爭取「女權」的策略和實踐,貼上「極端主義」的標籤。並不是將所有女人聚集起來就能得到一個整體的女人;相反地,女人就如同賽博格一般,只有永遠的差異而無完整的集合。Haraway更是於《賽博格宣言》的最後提出:「我寧願成為一個賽博格,而不是一位女神。」(“I’d rather be a Cyborg than a Goddess”)

而Haraway賽博格神話中提出的性別中立烏托邦,或許離現世社會還有些遙遠,然而若要說生理性別是「與生俱有」,社會、社群媒體卻想盡辦法阻止裸露照片流傳,不讓乳房、性徵有公眾展現的機會。於是我們發現,生活中的「性別」差異,反而是最為「人造」的語言與行為,與自然無關。性別光譜的兩極從來不能精確的定義你我,到底該如何尋找自我定位,又該如何與外界賦予的標籤互動?我們都不應該假純真無知之名,拒絕認清性別複雜的面向;各個族群也不能只是一味地以受害者的形象自居。這些片面的自我以及相互牴觸的觀點都是並存的,該如何讓自己可以透過多重觀點看見性別,相互尊重、找到自己立足點?歡迎你/妳透過花開這期「性/別號」,一同來反思,並構思自我無限的可能性。

AGENDER PROJECT

攝影/ 周 琳 晏 Linyen Chou

COVER

Featuring 林子寧、Amber Chan、Kiwebaby

PART 1. Which Box Will You Put Me In?
「社會上那些過度簡化的分類法,無法描述我們每 一個人。我們的盒子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通過生理男、生理女、第三性三組原始赤裸身體,結 合遮蓋性徵的裝置物,並依頭部、胸部、下體三部份 剪切,得以隨意置換產生多重組合,呈現性別標籤 的衝突與多樣性。當上帝造物非絕對的兩極端,性 徵不再是定義性別的唯一指標,人與人之間或許更 能坦承相對吧。

PART 2. Which Box Will You Put Me In?
「在性別光譜中,我們每個人都落在中間模糊的灰色地帶。」

《Gender A》— 拒絕被定義、拒絕被放進任何盒子。 跳脫性別公式與性向的窠臼,將攝影結合中性角色 的私密行為表徵,隱喻不同性別傾向的自我認同及 身體自主性,展現最真實直接的無畏與超脫。

Agender Project

《束縛與海吉拉斯》的中性面向

文/ 李彥儀

周紀永(Kenneth Chau)出生於1985年,目前正居住於蘇格蘭愛丁堡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形式多以自拍攝像為主、結合表演作品與錄像等媒材,他擅長於在作品中塑造出適於人格研究的虛構角色,以此研究社會中所約定俗成的姿態與非語言的溝通方式。

《束縛與海吉拉斯》一文著重以中性人為主體的各層面剖析。我們一般定義「中性」為「同時具有男性與女性特徵的個人;而此人並不只表現單一的男性特質,或是女性特質。」我所研究的範疇裡,對中性人的定義是,透過專注在此兩種性別中最好的品質,並且實現這些品質,以達到更高靈魂層面或心理上的自我暸解。為了我的研究目的,我選擇了將定義重新改組,讓這份視覺研究能夠將這些具有非兩性的特質的概念加以延伸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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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縛與海吉拉斯》跟隨著一位生理為中性的主角(中性人Hijara)進行著處於外界風景中的一段漫長的旅程。這系列的作品以一系列的自我攝像呈現;不過這裏很重要的是,我以此 角色發展的表演行為 作為紀錄與發展的系列作品,並不是要藉此計畫來展示我本人,或以我為主題。因此為了避免任何與代稱有關的誤解,並同時將此人與我本人做出區別,我將作品影像中的人物稱為主角(The subject)。這攝影系列中,我們將見到連續性的、電影情節般的影像。這一連串的影像中展示出帶有私人且靜謐的瞬間、平凡且自我反思的階段;與具有侵略性的、對質意味與情慾的各個時刻。影像中可見到岩石海岸、山區、與森林線、被雪覆蓋的山谷、斷崖邊境、以及中空樹幹的內部等風景。因為每一個場景都代表著轉變的瞬間,而選擇它們作為場景。主角皆出現在影像的的中央,代表著主角是作為將這些自然景觀,或者邊界的風景結合的催化劑。此視覺研究將以自然風景中所見到的景色,結合主角的肢體語言進行對中性人的描繪。

我一開始著手進行這系列作品時,個人在生活上也正經歷了許多不同階段的過渡期。當時我必須要搬到新的地理位置,學習新環境的文化與知識,並且讓自己適應現在的家,愛丁堡,而這些真實人生上的改變也影響了我。我的作品主軸通常以自拍攝像為主,這些過渡期的經驗也成為我初期在發展主角人格的靈感來源。早期研究的開始,我找尋在自然界植物中同時具有雙性器官的植物,自然中有許多雌雄同體(hermaphroditism)的狀態,並又能夠自我繁衍的植物存在。當我將這些觀點應用到人類上時,很快地,我了解到雌雄同體(hermaphroditism)與中性人(androgyny)最大的區別其實是,一為生理狀態,而另一是行為舉止的差別。

行為舉止正是整個角色研究的主軸與根基,讓我對人類舉手頭足間表情的研究興趣。但是這些又該如何在視覺研究中被表現出來呢?我該以黑白或彩色攝影呈現呢?這個角色與我本人之間,是一種平行著的關係嗎?又是否真有任何的關係存在呢?我身為藝術家,在執行計劃時,在形成概念之前,首先得面對技術上的挑戰。我的藝術實踐主要是以攝影為主,並沒有使用聲音或其他具有時間性的媒材。我也只能夠依賴身體語言,以及這個角色在旅途中經過的週遭環境的象徵景象。儘管這系列作品主要是以黑白攝影為主,但就算是彩色攝影,卻仍然以靜謐、不飽和的色調呈現著。彩色攝影的作品中展現出環境風光,而黑白作品則是顯現了主角的舉手投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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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多次的不同的實驗,包含以表演作品形式,其中包括以主角口吻揣摩言行,穿戴上戲服,鏡像模仿,與自身對話,在觀眾與助理面前演出,我感覺到這個角色最揭示自我的時刻,是當角色處於介於兩者之間的中間處。印樣(contact sheets)上的影像揭示了主角與風景的關係。主角似乎與每個地理位置都有特定的關係,不僅僅是成為自然環境的一部分,並似乎察覺到自己也是被觀察中的,他認可了觀者的存在。我們又可以隨著每一件作品的呈現,看見作品中的主角從一開始被環境所吞噬的狀態,一直發展到主導影像,也或許挑戰了觀眾們。

正如同我們的人生總有起落,而《束縛與海吉拉斯》也僅僅是揭開了另外一個人的一生。我是在看照片的過程中,一瞬間發現這是表演作品的。我已無法認出自己,此系列作品並不是是自拍攝影的研究。我是非常內斂的人,而且我的生活舉動與此角色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像是我與樹木或山林的關係並沒有那麼戲劇化。而我與主角相同的地方則是我們都喜歡獨處、安靜,敬畏著周圍的環境。

創作中另一個值得注意的要素是主角穿戴的頭飾與服裝。主角穿著由未加工的布料所製成不同款式的日本和服與披掛式的斗篷,與周遭環境相互映照著。最重要的是戲服之一是臉部的束帶。因為我擁有男性的生理特徵,使用頭部束帶讓我得以將第二性徵的臉部線條抹去。抹去了我身為男性的下巴線條、兩頰與毛髮的特徵,為了藉由抹除某些性別上的特徵,而讓我成為了一個無性別者。我看起來像是某些神祇,以觀音作為這樣中性的神作為例子,正是我所謂要達到中性角色所追尋在「更高境界」。自然界的二元關係也許是我們習以為常的現實,但是在這所有以主觀去理解的世界,要想像他們是如何去了解與看待這樣的二元關係,必須得從他們的觀點去理解他們的想像。攝影中所選擇呈現的風景不同,包含了角色的服裝、表現、與在各個作品中所選擇的位置,使得這裏每次的作品中所呈現的中間地帶都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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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執行這次計畫的過程中,為了以角色研究的方式去理解這次的工作,而特別使用了特殊的表演技巧。先前提過的,為了要了解他們的動機與企圖,我會公開地與這個主角進行對話;而我的作品一直以來都是以攝影為主,特別為了能夠理解這個主角而結合了表演式的技巧。穿上戲服,首先戴上頭部束帶,將我導向理解這個角色的觀點,一旦我穿戴上戲服與配飾,即是交流的語端。我相信經過這個過程,我開始能了解與分類出我與主角間彼此的異同之處。這也是讓我將真實生活與表演生活分開的依據。

這是個已持續進行六年的計畫,《束縛與海吉拉斯》當下最主要是以動作,時間性與錄像作為化身。對於能夠將新的範疇加入到研究中感到十分雀躍,並且很期待未來能分享我的研究。

//《束縛與海吉拉斯》於上海的周圍藝術展出到二零一五年八月28日。
http://www.kenneth-chau.com
https://instagram.com/kennethsbathroom/

PETER CLOUGH – 當代創作中的社會認同與個人認同

文/ 邵容謙 Samantha Y. Shao

peter clough-in my room

朋友K那天反問我:「為什麼自我的身份認同需要別人的意見?」我很難只單用個人主義的方式觀看身份認同,不過社會學解讀理論時不免需要「田野調查」,或者做「個案分析」,也就是所謂的見樹又見林。克羅齊說過「所有歷史都是當代史」,我們所站的點是個人身份認同的歷史分水嶺;從美國高等法院裁判同性婚姻合法,到前美國奧運田徑運動員Caitlyn Jenner公開承認跨性別,在我所處的環境中,似乎性向、性別和身份認同的議題越來越開放。宏觀層面,可以討論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從微觀角度我們可以從個人經驗和情感來切入跨性別演員Laverne Cox曾說她不認為有任何例子可以「代表」LGBTQ團體,畢竟Q就是代表「question」,有些人對於自己的性別感到迷惑,或是認為特定性別無法「定義」自己,所以現在也有許多人只是「不認同異性戀身份」。這股許多人視為很前衛或特殊的新現象,這不過是社會解放束縛,並鼓勵次文化的發展。但我卻不禁思考,當你不需要被傳統定義束縛,個人必須承擔起自己的定位。

剛認識紐約新媒體藝術家Peter Clough時,並沒有看過他作品,第一次是今年六月時Bushwick Open Studios。起初我對於Peter的興趣大過於他的作品,他高高瘦瘦,近兩百公分的他在任何場合都很容易被看到(每每在開幕場合我都第一眼看到他),另個原因是他總是穿著顏色花俏的小短褲,緊到在三角洲區域完全沒有秘密。上個月我到Peter工作室參觀,小小的工作室在Troutmen street上,這間藝術家工作室大樓算是紐約最知名的一棟之一,座落在布魯克林Bushwick和皇后區之間。Peter時不時在社交平台上會發佈幾近全裸或扮女裝的照片,對於自己的私生活非常開放,到達Peter工作室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問他對於自己身份的定義為何。他告訴我他並不認同同性戀社群(Queer Community),同性戀文化是過去同性戀社群仍是弱勢團體、需要集體意識時的產物,其實沒有單一的聲音是可以代表同性戀身份,每個人的定義都有點不一樣。Peter說他有時偏好友人用女性代名詞(she/her)稱呼他,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女性,而是他無法認同傳統的男性形象,他尤其不會稱自己為「男人(man)」,他覺得自己比較像是在傳統性別之間的「男孩(boy)」。當他一邊訴說他對於自己身份和性別的看法時,工作室裡的螢幕一邊播放著他的作品,我開始連結起他對於自己身份認同和作品之間的關係。

向來融合新媒體和表演藝術,新作《我的房間(In My Room)》,在自己小小的房間裡,他搭建佔據了整間房間、如同鷹架的木板格局,近一小時的影片你看他在木頭鷹架上爬上爬下,躲進衣櫥裡,流汗、戲玩和小便。Peter希望可以在這些影片中回到很原始的狀態,所有的行為都是當下自發性的。他的表演試圖傳達極度個人的經驗,而此個人經驗中也可以看到許多社會的縮影。例如在Peter的作品裡,多數視野都是從他頭上的攝影機看出去,他身上綁著數個收音儀器,聽得到他與環境互動的聲音,你有時會有錯覺認為自己正在同藝術家一起體驗。我最喜歡《我的房間(In My Room)》的部分是最後可以看到Peter在剪接影片的畫面,那是我終於信服他是想要呈現現實給觀眾看,無論「現實」代表了什麼,這是個想要告訴你他最私密的故事的藝術家。在傳達私密感的前提下,Peter沒有使用更直接的現場表演,仍保留新媒體的形式,讓觀眾看到種很原始的情緒,保留適當的距離感。這樣的距離感在個人身份認同的討論下,我想回到一開始我提到朋友K的問題「為什麼自我的身份認同需要別人的意見?」,Peter用作品述說自己的故事,他開放自己給大家了解,但同時他亦保留了敘述的權力。我認為在現在這個階段,或許這是不熟悉LGBTQ的人試圖去了解的最好方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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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 Clough 目前生活與工作在紐約,作品曾經於紐約、歐洲、比利時,韓國參展。作品形式結合表演藝術與新媒體,其中常見藝術家以不同的材質與物件組合成一個空間,搭配扮裝服飾於空間中表演,並以第一人稱鏡頭,結合多方視角進行著詳細的動作紀錄。

http://www.peterclough.net/

GUERRILLA FEMINIST

圖/ 肢林 LIMBFO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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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自行下載女權小圖印在文具店買的到的自黏標籤上,到處於城市和廣告進行游擊對抗,加入游擊女權主義(Guerrilla Feminist)的行列。我們從未要求與這些廣告生活在一起,憑什麼要尊重廣告?散落在臺北大大小小好與不好的風景中,最讓我感到窒息的是看板中傳出陣陣對女性的要求,訴說著美的標準,教導著妳不夠好,壓縮我們進一個模子裡… 好想對它說:「我的身體不是為了討你歡心而存在的風景,我的身體不需要修改,是個不受拘束自然生長的野獸, 我的五官不是一各個單一符號組成的完美畫像,是一整個無法被分割的生命體。」

不仇男!女性最大敵是父權

採訪/ 基進女聲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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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個小時內,2,503,504通電話湧入台北悠遊卡公司[註一],造就台灣史上最夯電話購物商品「波波卡」。一套悠遊卡,抖出一連串的政治口水戰,AV女優的社會歧視、社會大眾的口嫌體正直、暗槓波波卡的政治公關也都名列檢討熱門排行榜。等大眾吵完,除了悠遊卡公司爽數鈔票,然後呢?

檯面上的輿論弄得大眾眼花撩亂,生產出無數個波多野結衣的色情產業,卻被指稱是為了「人性」而存在,安全地在此番事件下莊。當然,有需求就有供應,真是無比完美的資本市場運作機制,要檢討就檢討點開謎片的你和我吧,我們都在這件事情上推了一把!這樣看似政治正確的推論,在基進女性主義倡議團體「基進女性之聲」看來,根本是模糊焦點。波波卡問題的根源不是女優,也不是女性是否自主選擇投入色情產業,而是那些將色情、娼妓合理化的父權社會。[註二]

為了破除台灣已經達到性別平等的迷思,基進女性之聲透過舉辦讀書會、在部落格發布文章,以及針對時事探討回應,揭開台灣社會中女性處境的矛盾,也藉由梳理時事脈絡,解構台灣社會中,那些造成女人先天上不平等的結構是如何鞏固。《花開》特別與基進女性之聲進行了一場對談,從基進女性主義的角度,討論台灣當代的女性平等議題,以及如何跳脫框架,重新檢視社會的性別矛盾。(以下為基進女性之聲的訪談重點節錄,筆者將基進女性之聲三位作者伊凡斯、布朗小姐、子宮的意見綜合整理。)

父權造成女人根本上的不平等

「父權」是基進女性主義批判的中心,基進女性主義認為,透過男性為中心的權力,造就了自古演化到現在的父權社會體系,成為所有不平等的根源,並且深埋於各種壓迫形式當中(種族、經濟、政治)。不同於其他女性主義者,基進女性主義認為,讓女人享有與男人一樣的權利,只是齊頭式的假平等,無法真正超越父權體制的框架。唯有抓出社會現行結構中,所有因為父權觀點影響而約定成俗的各式傳統,才能真正破除女性不平等。

如此激進的觀點像一面銳利照妖鏡,讓大眾能從一個全新視角,看到目前台灣父權社會體系下,仍有許多與平等背道而馳的矛盾之處。例如色情產業就是一個將男性慾望合理化的壓迫,在現實社會中不能被接受的強暴、偷窺戲碼,放到A片裡就成為讓所有男人都繳械的性刺激,女優在片中扮演的角色,仍是為了符合男性慾望想像,而不是完全出於女人自願的演出。

女性是父權體制下首當其衝的被壓迫者,不過男性也是父權體制底下的受害者之一,例如男兒有淚不輕彈、男性該扛起家裡的責任等常見的刻板印象。只是,男性受害的模式是被要求扮演「支配者」,這種受害、權力層疊的結果之下,女性的處境又比男性來的複雜多了。

台灣女性目前面臨的困境,是「新父權」崛起的挑戰

隨著社會觀念不斷改革,傳統規範開始被挑戰,看似已經擺脫父權體制,終於邁向自由了,不過這是真的嗎?

基進女性主義檢視目前父權社會的運行機制,為了穩固既得的權力地位,掌權者「適度的」開放一些慾望缺口,女性可以在公眾面前展現性感、鼓吹情慾。越來越多以女性為視角的情慾文章出現在媒體上,「不是我太鬆,是你太細」、「女人也可以享受一夜情」、「解放乳頭」等句子層出不窮,好像裝得一副豪爽樣,即可拓寬慾望空間。在這樣的情況下,吹捧性解放的那些女人,甚至反過頭來嘲笑那些保守、不享受性愛的「良家婦女」。

但男人一邊大聲讚揚解放乳頭,一邊將那些解放乳頭照納入收藏,這樣的互動關係難道正常嗎?再看那些宣稱自己豪爽約炮的女性,常見的例子就是私密照在違反當事人意願外流後,網路上的評論不是檢討那些私密照的散布者,而是反過來責怪女性自作自受。由此可見,相較於男人,女人仍然在這類議題上處於弱勢。唯一的差別,就是女人現在可以複製男性視角為出發點的語言、經驗,讓女性誤認為已經享有自由,殊不知自己再度成為男性慾望萬花筒裡的主角。

媒體成為包裝父權慾望的最佳利器

父權概念的不斷複製流傳,其實有許多原因是來自於媒體與習慣男性遊戲規則的教育系統,為此基進女性之聲在Facebook粉絲頁上定期舉辦媒體識讀活動,透過檢視新聞用語裡的父權概念,來突破大眾對於性別平等、慾望的迷思。

除了傳統媒體為一大父權生產機之外,新媒體以及背後所代表的網路社群,帶來的影響更是不可忽視。為了流量與點擊率,網路媒體不斷強調慾望元素,再搭配上網路的言論開放特性,其實讓父權更加無孔不入。所謂的女性、生活媒體不斷的鼓吹「愛自己」、「要高潮,自己來」,這種已經淪為口號的標題,卻未必真能提供讀者一個思考性別議題的空間。如此粗糙的媒體操作,加上不斷複製的父權慾望語言,其實就是目前閱聽人在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陷阱。

千錯萬錯就男人的錯?仇男就可以彌平紛爭嗎?

站在完全反對父權體制的對立面,其實基進女性主義最常被貼的標籤就是「仇男」,太過強調男性壓迫,導致無法將階級、種族等其他社會文化脈絡一併納入討論。難道仇男、女人統治世界就是基進女性主義希望看見的最終結果?

若換個角度想,基進女性主義一直反對父權男性支配的中心體制。若結果成為女性支配的話,不等於解放,那樣等於就是踏上父權主義的老路。倒不如說基進女性主義提供不一樣的視角,將諸多社會、文化議題解構的更徹底、深層。社會上男女「要有的樣子」是父權建構出來的,整個性別光譜上面的特質都存在於每個人身上,只是因為諸多元素,每人在性別光譜上的位置不同。但是性別認同是可流動的,依照時間環境狀態改變。

製造特定標籤,只是讓壁壘越來越多,其實基進女性之聲希望讓大家知道,性別有更多可能性。不管作為男性、女性、中性,應該要思考有什麼樣的可能,不要去限制自己的發展潛能。

[註一]:Whoscall Facebook官方統計資料:https://www.facebook.com/WhosCall.Taiwan/photos/pcb.813365135447965/813359442115201/?type=1&theater

[註二]:基進女性之聲對於波多野結衣悠遊卡事件的回應請參照:https://www.facebook.com/SisterhoodIsPowerful/photos/a.176762052518759.1073741828.168450066683291/440034006191561/?type=1


基進女聲推薦書單:

性政治 (Sexual Politics, 1970),Kate Millett著 (曾在台發行譯本)

透過西方性革命-反動期的歷史脈絡及期間各類學說的分析,論證性是男性用以維繫優越地位的政治手段。書中並指出父權體系是所有不平等現象的根源。

女太監 (The Female Eunuch, 1970),Germaine Greer著 (曾在台發行譯本)

依據身體構造、女性形象、性、浪漫愛、婚姻等囊括生/心理及社會層面的廣泛分析,說明父權體制透過不同層次的詐騙、束縛與限制,使女人成為殘缺的個體。

仇女 (Woman Hating, 1974),Andrea Dworkin著

分別介紹性別角色的迷思、色情維繫女人作為「受害者」的處境以及東西方針對女性的種族屠殺。最後以闡述「陰陽同體」的概念作為邁向性平等的理想模式。

女系生態學 (Gyn/Ecology, 1978),Mary Daly著

論述父權制度是全球盛行的宗教,且運用各種儀式及學說殘虐女性。作者指出女性主義旅程如同驅魔的過程,主張女人拒絕一切父權體系,建立「女性生態」圈。

性自由主義者與針對女性主義的攻擊 (The Sexual Liberals and the Attack on Feminism, 1990),Dorchen Leidholdt、Janice G. Raymond主編

本書集結多位基進女性主義者之短篇著作,就性、賣淫制度、生殖科技、色情、墮胎以及來自男性的反挫等議題加以論述,批判性自由主義與父權的共謀。

決戰身展台: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

文/ Alice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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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由五位台灣女性在facebook上掀起的FreetheNipple運動讓女性身體的討論又再度回到熱門主體回想自己第一次接觸以女性身體為主題的創作者是在2013年幫雜誌做的台灣攝影師脳神経衰弱のうしんけいすいじゃく專訪。這在我大學便紅極一時的台灣新生代攝影師雖然其作品並不侷限於女體攝影但多數觀眾都是從她的女體攝影開始認識她專訪中記得她談及第一次發表女體攝影所帶來的衝撞效應呈現兩極評價。有人嘲諷這位攝影師要靠拍攝女性裸體而得到注目並稱這過程與結果為物化女性;也有人認為女體拍攝的主題是對當今日本攝影大師—荒木經惟的抄襲。不管何種評論皆因拍攝對象為女體這位年輕攝影師的作品便因此被部分台灣民眾貼上標籤「情色」「不道德」「物化女性」。

回到2015年我們今天對FreetheNipple運動所拍攝下的影像仍熱烈討論這其中令我感到玩味的是至今大眾仍對女性身體的露出感到莫名興奮—這興奮包含了象徵性的女性身體的反抗包含了父權社會的框架包含了新父權直白的情慾想像之便。藝術家Barbara Kruger的作品《Untitled (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似乎充滿先見之明、同時也道盡了女性身體在歷史上的最佳闡述。另一點值得討論的是若以藝術之名呈現女性身體似乎便能較為輕易(但仍無可避免)地逃過上述爭議。

「身體的形式、能力、行為、手勢、動作和潛力,都是政治爭論的首要對象。」Elizabeth Grosz表示,正因身體作為思想與情緒的載體亦是人類社會中的主體/受體媒介既表述了個體的內在精神也反映出人類在社會裡彼此實踐、影響的連結這次便試著討論身體被賦予被詮釋、乘載許多含意的過程裡,女性身體作為一處戰場所面臨的戰役。

舊戰場: 女性身體 vs理想中的美—由藝術發展脈絡看女性身體詮釋歷程

在男性主導的藝術史裡,裸露的女體以古典美學裡美的象徵存在於藝術家作品中。藝術家對人體之美的理想刻畫,而男性畫家筆下的女性身體,被視為追求美的理想形式,成為展演的主題,卻賦予女性身體的箝制框架,被畫框框住,由男性畫家觀看、描繪的女體以藝術之名,成為人類對美的追求與表現,卻暗示著畫框之外的女體,少了藝術家的凝視,則僅是男性投射情慾的符號。而許多論述研究裡,多數只侷限地討論作品中的女體與藝術家的關係模特情人,彷彿畫面中的女性,只是藝術家達到對「理想中的美」作品追求的載體,甚至在創作過程裡被視為藝術家的所有物,等待被賦予其神聖的意義少了藝術家的凝視,少了藝術為號召,女性身體終為不該隨意展現的對象這樣的框架隨藝術呈現媒介的演變,從繪畫延伸到攝影裡

最初作為紀實媒介使用發展於維多利亞年代的攝影,呈現了真實與可辨認的特質,當時的社會氛圍視身體為一種對體面」、「受尊敬的威脅,因此不論男女皆以衣物包裹身軀,然當攝影拍攝的對象為赤裸的身體,其真實讓人們感到冒犯事實上,掌握裸體的便是這高度秩序建立起來的藝術學術核心,William A. Ewing在The Body裡指出,原本繪畫裡呈現的理想「女人」,在攝影的特色辨識度與身體缺陷,便比繪畫裡明顯許多在攝影裡展現出身體,攝影所扮演的角色與服侍藝術的理想美感畫上等號,換句話說,不論在生理性別或是美感追求的角度觀看,所謂正當的」女體攝影,皆須遵循著繪畫藝術的脈絡

理想中的美」隨時代對美感認知與媒介運用的改變在當代逐漸崩解。在經歷許多藝術思潮革命與女性運動掀起後我們對身體美感逐漸走出繪畫裡的理想樂園—身體的真實的樣貌開始被探索伴隨而來的是更多元化的符號表現。女性身體從「理想」中解放,走出模特框架成為表面美感之外探討女性在社會、種族、文化等糾結背景下的身分認同、挑戰甚至更為深入地由身體外觀闡述女性內在。攝影師替攝影在藝術上正名、跳脫繪畫「理想美感」過程的努力,也替女性身體做了某種程度單一美感外的權利爭取。當然攝影師們並非獨自奮鬥這過程裡許多錄像、表演、裝置與繪畫藝術家也參與其中。

作為當代傳播最迅速、最具影響力的媒介攝影的發展提供了女性身體一種釋放—無論在美感或是數量上。當藝術史裡父權主義的「理想美感」受到挑戰女性身體即使少了藝術家的凝視我們也不再視為登不了檯面或是更能自在地接受女性身體的真實樣貌但戰役仍未結束。正因看似解放的氛圍攝影大量製造的可得性媒體的集體催眠讓女性身體更被放大檢視。

新戰場: 女性身體 vs 新父權的色情視角

女性藝術家透過創作自我審視等方法不斷對話,嘗試將女性身體重新建構詮釋開放的風氣引導著媒體,新女性的形象透過氣質與身體上展現的裝束而被塑造,卻也引起了女性身體的另一波戰役如果攝影師脳神経衰弱のうしんけいすいじゃく作品是與舊戰場的藝術理想美感及父權思維對抗,那麼FreetheNipple運動所拍攝下的女性影像最需抗衡的便是新父權主義藉著女性解放之便實行的色情 (pornography) 視角

攝影裡判定一張影像是否為情慾暗示影像erotica image的最佳方式,或許還是端看它是否出於這樣的傾向而存在—換句話說,呈現的意圖便極為重要每個人對情慾的反應與認定不同,情慾的展現與流露是本能而非罪過,女性身體隨年代風氣在媒體引導下,裝束上有了展現或包覆的自主權,身體情慾的想像也從腳踝手腕,回到最明顯差異的第一或第二性徵然以單一色情視角的觀看,卻依然是對女性身體的箝制與監控

伴隨媒體長期建立釋出尤其時尚媒體的新女性形象FreetheNipple運動裡的女性身體其實並無特殊之處卻因訴求方式與閱聽對象不同時尚媒體主要還是女性讀者訴求以鼓勵當代女性自主氣質建構健康甚至藝術的形象為包裝FreetheNipple對象則為包含男女的大眾性別平權訴求更為直接)父權思維的反彈也因此比預期的大。在支持的聲浪中新父權思維藉女性身體運動解放的過程以色情的單一視角,樂見女體並視之為玩物而所持有的竊喜心態重新將女性身體擺回與傳統父權思維所隱含的性別征服支配與不平等

當影像呈現的意圖明顯為平權訴求,甚至無情慾暗示,新父權主義的竊喜心態與強加於上的色情濾鏡,單一而毫無創意地又將女性身體簡化成性徵,更延伸出二元論的真假女性主義區別方式—即支持FreetheNipple運動或女性主義者的女性理應褪去外衣不然就被視為並非真正的支持這與自女性平權運動與自我意識抬頭以來媒體鼓吹女性在氣質與裝束上的「解放」而形成的認同將仍傾向包覆身體的女性貼上「保守」、不開放」等標籤同樣落入了非黑即白的邏輯陷阱然而FreetheNipple運動試圖爭取的是女性身體裸露的自由選擇無論是露出或不露出公開或不公開一種女性對自己身體掌握的絕對權利。當新父權因色情視角觀看女性身體誤把女性身體價值視為慾望的價值並視FreetheNipple運動為毫不費力即可獲得的免費色情資源其實卻也反射了新父權思維的慾望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值

走了兩個世紀,我們對女性身體帶來感官上的美感認知,才逐漸從藝術家的「理想中的美」凝視裡走出,逐漸走向女性內心與自我認同更為深層的挖掘;然而新的戰場在女性身體上又被開拓,「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戰火仍然蔓延